第284章咫尺天涯new最新章节VIP优先看
龙啸动了。
他像一尊骤然解冻的石像,又像一道被无形力量狠狠推出的箭矢,踉跄着向前冲出几步,险些踏空跌下云崖。
身体的本能远比被阵法压制的意识更快,十年刻骨的思念化作这一刹那失控的冲动。
“筱乔——!”
声音冲出喉咙,嘶哑得不成样子,仿佛锈蚀的刀锋刮过硬铁,带着十年风沙磨砺出的粗粝,更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。
两个字,用尽了他胸腔里所有的空气,所有的力气,在空旷的云海与古树间回荡,却显得异常单薄,瞬间就被浩瀚的静谧吞噬了大半。
云台之上,那静坐的蓝发女子闻声,只是将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,视线真正落在了龙啸脸上。
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平静。
仿佛“筱乔”这两个字,于她而言,与风吹叶响、云卷云舒并无不同。
她缓缓起身,动作流畅而自然,带着仙族特有的、不沾烟火气的韵律。
青金色的铠甲随着她的站起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摩擦声,天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甲上,又在腰际轻轻摆动。
她站在云台边缘,居高临下地望着崖边这四个不速之客,目光平静地扫过龙啸、凌逸、景飞和罗若,最后重新定格在情绪最外露的龙啸身上。
樱唇轻启,声音清澈悦耳,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,如同玉磬轻击于寒潭:
“诸位散仙,此地乃仙庭琼梧圣根所在禁地,非请勿入。”她的话语字正腔圆,每一个音节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与规则,“请速离去,免招罪责。”
平静的告诫,如同在驱赶误入庭院的鸟雀。
龙啸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,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。
他死死盯着那张熟悉到骨子里、却又陌生到令人心寒的脸,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变得断断续续:“筱乔……是我……我是龙啸啊!你看清楚!我来找你了!我来接你回去!”
他语无伦次,试图从她眼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熟悉、动容、或迷惑。然而,没有。
甄筱乔——或者说,此刻的琼梧——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天蓝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极淡的、近乎“困惑”的情绪,但那困惑并非针对“龙啸”这个名字或他这个人,更像是对眼前这个“散仙”为何如此激动失态的不解。
“龙啸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调平直,仿佛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代号,“我名‘琼梧’,乃琼梧圣树神智所化,奉仙帝法旨,于此守护本体,感悟静心大道,已历九年。并不识得阁下,亦无‘人间’往事可忆。阁下想必是认错人了。”
“琼梧”!
她自称“琼梧”!是那棵古树的名字!
龙啸张了张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筱乔……你看着我。”
他向前挪了一步,脚步虚浮,却固执地靠近。
“你仔细看着我的脸,是我啊。”他的声音在颤抖,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,“我是龙啸啊!是你的未婚夫,在青芦山,你答应嫁给我的,你当真……一点都记不起来?”
琼梧静立不动,天蓝色的眼眸映着他的脸,清澈,平静,没有波澜。
“你叫甄筱乔,苍衍派木脉翠竹苑弟子。”龙啸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,不是嘶吼,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迸发出的固执,“你看看我身后,景飞,你的大师兄,还是凌师姐,罗师妹,你都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琼梧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急促。
云海无声,古树的光屑无声飘落。
琼梧沉默着,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、缓慢地裂开。
像是冰面下被压了太久的暗流,终于找到了缝隙,试图向上涌动。
可她只是垂下眼帘,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:“这位仙友,休要妄语,速速离去。”
龙啸盯着她,眼眶泛红,却没有泪。他只是那样看着她,像是要把这十年的思念、痛苦、执念,全都通过目光,刻进她那颗被封印的心。
“你不记得我,没关系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渐渐平稳下来,“可你心里……有没有哪怕一丁点……觉得我眼熟?”
琼梧没有回答。
沉默,在两人之间蔓延,沉重如铅。
龙啸闭上了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的焦灼被压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、却依旧不肯熄灭的执拗。
他不再追问她是否记得。
而是缓缓转头,看向她身后那柄插在树干上的、粉红色的长剑。
他猛地抬手,指向她身后斜枝上那抹顽强绽放的粉红:“那‘情愫’呢?!那是你的仙剑!是我……是我在玄冥秘境……”
“此物?”琼梧顺着他的手指,微微侧身,目光落在那柄插在树干上的粉红色长剑上,语气依旧平淡,“此乃九年前,我自本体一枝‘异念’所生枝桠中析出之物。彼时枝桠无端染异色,蕴生与‘静心’道韵相悖之杂念,为免扰本体清静,故将其凝聚剥离,化为此剑形,封存于此,借本体灵韵缓缓化去其中‘异质’。”
异念所生?杂念凝聚?化去异质?
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,狠狠凿在龙啸心口。
他经历生死得来的仙剑,他们情感的见证与寄托,在她口中,竟成了需要被“化去”的“杂念”、“异质”?
巨大的荒谬感和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。
龙啸的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,掠过她纤长笔直的腿,落在那双被青金色铠甲战裙微微遮掩的足部。
铠甲之下,露出一截的小腿,以及——一双造型精致、鞋跟细高、泛着青金光泽的仙履战靴。
而靴口之上,那紧贴着肌肤、勾勒出完美腿部线条的,是一层极其纤薄、近乎半透明、玄黑色,却又在特定光线下流转着暗银色微光的织物……
玄蛛丝袜!
那是当年他在北境,与甄筱乔,罗若一起,为民除害,出自北境玄蛛吐丝织就,轻薄坚韧,冬暖夏凉,更有一丝微弱的防护之能。
她当时接过时,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,他至今难忘!
“那袜子呢……”龙啸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,“你脚上穿的……是我送你的玄蛛丝袜……你还记得吗?”
琼梧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,复又抬眼,平静道:“此为我贴身衣物,自九年前化身凝形、着甲之时便是如此。乃仙庭织造司所配‘云缕玄丝’,非阁下所言‘玄蛛丝袜’。阁下所言之事,我毫无印象。”
云缕玄丝……仙庭织造……
连最后一点实物证据,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归为仙庭制式配备。
龙啸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,脚下发软,几乎站立不住。
十年寻觅,万般艰辛,换来的竟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与否定?
连他们之间的信物,都成了“异质”和“制式物品”?
他不信!他不能信!
“甄姐姐……”罗若的声音带着不忍和焦急,她上前一步,靠近龙啸,同时对琼梧道,“甄姐姐,你不记得没关系。可否让我……让我用真气稍作探查?或许能帮你想起什么?”她眼中含着恳切,指尖泛起极其柔和、充满生机的淡蓝色清涟光晕,缓缓伸向琼梧。
琼梧没有动,只是看着罗若指尖的光晕,天蓝色的眼眸中依旧平静。当那蕴含着人间水脉鲜活道韵的清涟真气即将触及她手臂时——
“嗡!”
一层淡青色的、温和却坚韧无比的屏障自琼梧周身自然浮现,将她与罗若的真气轻轻隔开。
屏障流转着与琼梧古树同源的浩瀚仙力,纯粹而沉寂,对外来的、尤其是带有“异质”生机与情绪波动的力量,有着本能的排斥。
罗若的真气被无声地弹开,未能侵入分毫。
然而,就在屏障触发、两股力量轻微接触的刹那,琼梧那始终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,几不可察地掠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、近乎“恍惚”的微光。
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微尘,漾起的涟漪小到可以忽略不计,转瞬即逝。
但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龙啸捕捉到了!景飞和凌逸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常!
“筱乔!”龙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压抑的情感终于冲破了“静心大阵”的束缚,狂涌而出。
他猛地向前冲去,不再顾忌什么禁地、什么仙规,眼中只剩下那个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身影。
他只想抓住她,摇醒她,让她看清楚他是谁!
“你看着我!你看看我!我是龙啸!你的未婚夫!我们订过亲的!苍衍小山……北境天山……青芦山驿站……你说过等我的!”
他声音嘶吼,带着绝望的疯狂,伸手就要去抓琼梧的肩膀。
一直静立如雕塑的琼梧,终于动了。
不是躲避,不是惊讶。
她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,修长五指对着斜后方那根巨枝——轻轻一招。
“铮——!”
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剑吟骤然响起!
那柄插在琼梧树干上、粉红色光华流转的“情愫”仙剑,猛地一颤,仿佛从漫长的沉睡中被唤醒,发出一声混合着欢欣与悲鸣的颤音,瞬间脱离树干,化作一道粉红色的流光,闪电般飞入琼梧手中!
剑柄入手,贴合完美。
下一刻,粉红色的剑光已然递出!
快!准!稳!
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半分波动。剑尖携着一缕精纯却冰冷的木属仙力,直刺龙啸咽喉!剑势简洁凌厉,不带烟火气,却透着高效而致命的精准。
龙啸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。
不是他停住了,而是那冰凉的、熟悉的粉红色剑尖,已经轻轻点在了他喉结之上。
再进一分,便能刺破皮肤,贯穿喉管。
剑身上,那繁复的绯红鲜花雕饰在他眼前微微颤动,曾经觉得温暖旖旎的颜色,此刻却冰冷刺骨。
琼梧持剑而立,天蓝色的长发无风自动,青金铠甲在古树光辉下流转着庄严的光泽。
她看着被剑尖所指、僵在原地的龙啸,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依旧平静,只是深处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“执行规则”的漠然。
樱唇轻启,声音清冷,一字一句,敲碎龙啸心中最后一丝幻想:
“擅闯禁地,惊扰圣修,依律当逐。若再敢上前一步——”
她手腕微稳,剑尖传来的寒意更甚:
“格杀勿论。”
世界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。
云海不再翻涌,古树不再生辉。
只有喉间那一点冰凉的触感,无比真实,无比残酷。
龙啸定定地看着她,看着那双近在咫尺、却隔着无尽时空的天蓝色眼眸。
所有的嘶喊,所有的激动,所有的痛苦,都在这一剑之下,被冻结、被碾碎。
他终于明白。
他找到了筱乔。
但他也失去了她。
至少,是失去了那个会哭会笑、娴静知礼,眼里心里有他、与他相知相伴的甄筱乔。
眼前这个,是“琼梧”。是仙庭塑造的、守护古树的、静心忘情的仙族化身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龙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破碎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嘲。
他没有后退,也没有试图格开颈前的剑,只是那样看着她,眼中炽烈的火焰渐渐熄灭,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、绝望的灰烬。
“格杀……勿论?”他重复着这四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筱乔……你若真能下手……也好。”
他缓缓闭上眼睛,仿佛认命,又仿佛在等待解脱。
握剑的琼梧,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剑尖依旧稳定,但她天蓝色的瞳孔深处,那丝被罗若真气引动的、几乎消失的恍惚,似乎又隐约浮现了一瞬。
非常快,快得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。
只是那持剑的手,终究没有向前送出那最后的一分。
云崖之上,风起。
扬起她天蓝色的长发,也拂过他苍白如纸的脸颊。
咫尺之间,已是天涯。
景飞和凌逸脸色凝重,真气暗提,随时准备出手。罗若捂住了嘴,黑色的眼眸中盈满了泪水,看看龙啸,又看看持剑的“筱乔”,心痛如绞。
琼梧古树巨大的华盖静静铺展,天蓝色的光屑如泪般无声飘落。
这场跨越十年的追寻与重逢,始于一句“等我”,却似乎要终于一句“格杀勿论”。
沉默,如同最沉重的枷锁,禁锢了云崖上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