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章十年之期,真人亲临
西北的风,十年如一日地刮着,卷起戍仙堡外永不停歇的沙尘。
然而今日,风中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——沉静、浩瀚,如深潭古井,不起波澜却蕴含无量。
藏铁山,铸兵殿前。
铁自如负手立于殿前广场,魁梧的身躯如山屹立,青灰色的长服在风中纹丝不动,唯有那双淬火般的眼眸,望向东南天际。
他身后,秦云、吕先等数位长老肃立,气氛沉凝。
来了。
一道青光,自东南天际悠悠而来。
不快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,仿佛与天地呼吸同步。
青光初看时还在极远处,几个呼吸间,便已至藏铁山上空,随即缓缓落下。
光芒敛去,现出一位身着朴素青灰色道袍、须发皆白的老者。
他面容清癯,眉眼平和,看起来就像一位寻常乡村私塾里教书的夫子,身上没有半分凌厉逼人的气势。
唯有那双眼睛,澄澈如婴孩,却又深邃如星空,目光所及之处,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。
正是苍衍派掌门,天下正道公认的魁首——息剑真人。
“铁门主,久违了。”息剑真人微微一笑,声音温和,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,如在身侧。
铁自如大步上前,抱拳朗声道:“息剑道兄!一别十余载,道兄风采更胜往昔!快请殿内叙话!”他目光在息剑真人身上不着痕迹地扫过,心中却是一凛。
这老道的气息……不对劲。
十年前罗有成夫妇来此时,归一境初阶的气息虽也沉凝浩瀚,但仍能让人感知到其“存在”,如同巍峨高山,可见其形,可感其势。
但眼前的息剑真人,却仿佛与周遭天地融为一体,若非亲眼所见,单凭气息感应,几乎会以为那里空无一物!
这绝非寻常归一境能做到的。
归一境是“人”的极限,是将自身之道修炼至圆满,与天地共鸣,但人还是“人”,仍有清晰的存在感。
可息剑真人此刻给铁自如的感觉……更像是“道”本身的一部分,是“天地”的自然延伸。
归一境巅峰,还是……天人境?
铁自如心中念头电转,面上却不露分毫,依旧是豪爽热情的笑容:“道兄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!听说中原近来有不少关于道兄的传言,说道兄已窥得‘天人’门槛,今日一见,果然非同凡响!铁某可得好好请教请教!”
息剑真人呵呵一笑,摆了摆手,与铁自如并肩往殿内走去:“铁门主说笑了。天人境……古往今来,又有几人真正踏足?老夫不过是在归一境多走了几步,略有些心得罢了。至于传言,多是世人以讹传讹。近五百年来,真正明确踏入天人境的,恐怕也只有当年的龙首道友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铁自如心中却越发确定——这老头绝对在藏拙!
苍衍派这帮中原正派,最是讨厌这点!
明明实力深不可测,偏要一副“平平无奇”、“侥幸而已”的模样,让人摸不清底细,处处被动。
若是西北修士,有这般修为,早就气势冲天,威压四方了!
心中腹诽,铁自如面上却笑得更加热情:“道兄过谦了!龙首道兄自是惊才绝艳,几百年前便已是传说。道兄执掌苍衍万载基业,德高望重,修为深湛,依铁某看,未必便不如当年龙首!”
两人说笑着步入铸兵殿。
地火熔岩依旧翻滚,将殿内映照得一片赤红。
侍奉弟子奉上灵茶后悄然退下,殿中只余铁自如、息剑真人,以及秦云、吕先两位核心长老。
铁自如正要继续寒暄,息剑真人却轻轻放下茶盏,目光望向殿外戍仙堡的方向,温和道:“铁门主,十年之期,就在近日了吧?”
铁自如神色一肃,点头道:“正是。据祭坛星图运转与门扉波动推算,大约就在这三五日内,‘甲子轮回’之期将满,通天之门将再次开启——目前虽然依旧只能维持那三指缝隙,三五日后,估计就会打开,可容四人通行。”
“四人……”息剑真人缓缓重复,目光深远,“十年准备,两派同心,戍仙堡已成铁壁。外围的窥探与袭扰,这十年来也从未停止,但都被一一击退。如今时机将至,真正的考验,才刚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铁自如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铁门主,老夫此番亲至,一为见证这千年未有之盛事,二来……也是要与你,定下这‘四人’人选。”
铁自如心头一震。终于说到正题了!
这十年来,两派虽结盟共守,共享仙灵之气,培养了大量精锐,但对于“通天之门开启后谁先进去”这个核心问题,却始终默契地没有深谈。
一来时机未到,二来此事太过敏感,涉及两派核心利益与未来格局,轻易触碰不得。
如今息剑真人亲至,开门见山,显然苍衍派对此已有定计。
…………
与此同时,戍仙堡,核心区。
龙啸与罗若刚带队清理完外围探子返回,便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他们平日修炼的洞府前。
一男一女。
男子身着苍衍木脉的翠竹纹劲装,身材挺拔,面容俊朗,嘴角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,背后斜背一柄造型古朴、通体泛着青玉光泽的长戟——正是“神木方天戟”。
女子则是一袭冰蓝剑袍,外罩月白纱衣,容颜清丽绝世,气质清冷如冰泉,腰间佩着一柄剑鞘素白、隐隐有寒霜纹路的仙剑——“寒霜”。
“凌师姐!景师兄!”罗若眼睛一亮,惊喜地叫出声,随即又微微一怔,歪头道,“咦,怎么是你们二位来了?”
景飞闻言,哈哈一笑,大步上前,拍了拍龙啸的肩膀,又冲罗若挤了挤眼:“怎么,不欢迎?”
“没有没有,”罗若赶紧摆手“能见到景师兄凌师姐,小妹自然高兴的紧,只是不知,为何是你们来了?”
景飞嘿嘿一笑,“你们且仔细感知一下——”他伸手指向身旁的白衣女子,“凌师姐她,已经是通玄境中阶了!”
罗若微微一怔,凝神感应,随即倒吸一口凉气:“真的是通玄境!凌师姐好厉害!”
景飞负手而立,笑眯眯道:“你们也知道,咱们苍衍派有个不成文的规矩,踏入通玄境便可晋升为普通长老。凌师姐她呀,暂时拒绝了。拒绝了,那她就还是弟子,那目前她可就是咱们这一代修为最高的弟子了,之后又主动请缨,要来煌州与你们汇合——那这趟旅途,舍她其谁?”
凌逸静静立在一旁,清冷的眸子扫了景飞一眼,未置可否,却也没有反驳。
景飞又指了指自己,扬眉道:“至于我嘛,我乃木脉大师兄,甄师妹怎么说也是我木脉的小师妹,她出了事,我这做师兄的,岂能坐视不理?自然是要来的。”
罗若眼珠一转,忽然笑吟吟道:“景师兄,你怕不是真当师妹我这十年没有玉鸽传书与众姐妹吧?我看你呀,是被大师姐管得太多了,逃出来透气才是真。”
景飞脸色一僵,随即正色道:“罗师妹你莫要胡说啊!我与我家夫人感情好着呢!”
罗若掩嘴轻笑,促狭道:“我传信听众师姐妹说,大师姐她生产过后,对你严加管束,让你给孩子当榜样呢——怎么,景师兄这是‘榜样’当累了,跑出来躲清闲?”
景飞干咳两声,抬头望天,嘟囔道:“小丫头片子,十年不见,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不少……”
凌逸淡淡瞥了他一眼,眸中似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,随即转向龙啸和罗若,声音清冷如泉:“掌门命我们带来的。”
她从包裹中取出两个长条状的木盒,递了过去。
两人接过,打开木盒。
龙啸盒中,是一套崭新的苍衍雷脉弟子劲装——月白为底,衣领袖口绣着精致的蓝紫色雷纹,腰束玄色云纹革带,材质非丝非麻,触手温凉,隐隐有雷灵气流转。
罗若盒中则是一套水脉裙装,月白长裙配水蓝色束腰与披帛,裙摆绣着流云水波暗纹,清雅灵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龙啸看向凌逸。
景飞凑过来,笑嘻嘻道:“马上要‘上天’了,不得穿得体面点?这可是掌门特意吩咐,让给你们两个带来的,不仅好看,还有不错的防护与聚灵效果。怎么样,师兄对你好吧?”
罗若捧着新衣,爱不释手,抬头甜甜笑道:“谢谢景师兄!谢谢凌师姐!”她眼珠一转,又促狭地看向景飞,“也谢谢大师姐的‘恩准’?”
景飞嘴角一抽,正要反驳,却被凌逸一个眼神制止。
凌逸收回目光,看向龙啸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:“龙师弟,十年戍堡,辛苦了。”
龙啸微微一愣,随即抱拳道:“凌师姐言重了。倒是师姐短短十年便踏入通玄中阶,当真令人钦佩。”
凌逸轻轻摇头,并未多言,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转向了别处。
景飞打量着龙啸一身破军门制式的暗红铠甲,肩甲、护腕处还有不少战斗留下的细微划痕与暗沉血渍,啧啧两声,调侃道:“龙师弟,看你这身行头……怎么,十年不见,改投破军门了?那师兄我可要执行门规,清剿叛徒了!”
他作势要去拔背后长戟,却被凌逸一记手刀轻轻敲在后脑勺。
“少贫嘴。”凌逸收回手,淡淡说道。
龙啸苦笑摇头:“景师兄说笑了。这十年厮杀不断,原先那套雷脉弟子服早就破烂不堪,穿这铠甲,行动更方便些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二人,“师兄师姐这十年可好?”
“好得很!”景飞揉着后脑勺,嘿嘿笑道,“就是被罗师妹看破咯,被管得严了点。”
凌逸没有回答,神色清冷,正色道:“龙师弟,罗师妹,我们此番前来,是奉掌门之命。一则送来新衣,二则……也与‘人选’有关。”
龙啸神色一肃:“掌门师伯已有决断?”
景飞揉着脑袋,凑过来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道:“关于这事啊……掌门真人此刻正在藏铁山,和铁门主商量着呢。我们嘛,就是先来打个前站,顺便看看你们这十年有没有偷懒。”
他说着,目光在龙啸身上转了转,又看看罗若,点头道:“不错不错,龙师弟通玄初阶了?啧啧,这速度,比师兄我当年还快!小罗若也凝真巅峰了,水脉功法圆融绵长,根基扎实得很!”
凌逸也微微颔首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她这十年进步更是惊人,已从当年的凝真高阶,突破至通玄境初阶,气息清冷沉凝,比之十年前更加深不可测。
龙啸心中明了。
景飞师兄看似玩世不恭,实则心思剔透,这是在点醒他,人选之事已到关键时刻,掌门亲至,足见重视。
而他们二人此刻出现在戍仙堡,恐怕也不仅仅是“送衣服”和“看看”那么简单。
“师兄师姐一路劳顿,先到里面休息吧。”龙啸侧身引路,“关于戍仙堡这十年的情况,以及近来外围的动静,正好向师兄师姐禀报。”
“好说好说。”景飞揽着龙啸的肩膀,一边往里走,一边挤眉弄眼,“顺便跟师兄说说,这十年跟朱姑娘并肩作战,有没有擦出点火花?师兄我看那朱姑娘,英姿飒爽,很不错嘛……”
话音未落,走在前面的凌逸忽然回头,清冷的眸子扫了他一眼。
景飞立刻闭嘴,干咳两声,抬头望天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。
龙啸失笑摇头,心中却因师兄师姐的到来,感到一阵久违的温暖与安定。
十年孤守,血火砥砺,终于等到师门亲人,也等到那扇门再次开启的曙光。
他回头,望了一眼青玉祭坛的方向。虚幻的门扉在仙灵之气中若隐若现,星图流转,古篆沉浮。
筱乔,再等等。
我很快就来。